
一、残烛映孤影
夜深了,烛台上那支红烛,已燃了大半,烛泪层层堆叠,像凝结了的血,又像无声的叹息。烛火在穿堂而过的微风里轻轻摇曳,将我的影子拉长,又揉碎在冰冷的墙壁上。窗外,是绵绵的秋雨,细密地敲打着屋檐下的铜铃,那声音不疾不徐,叮叮咚咚,仿佛在反复吟唱一首没有词句的古老歌谣。我独坐在这空旷的屋里,手中握着一卷早已泛黄的信笺,墨迹被岁月晕开,有些字已然模糊,像被这无尽的夜雨打湿了眉眼。此刻万籁俱寂,唯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,和着远处隐约的雨打残荷之音,将这寂静衬得愈发深邃,也愈发凄凉。
二、旧笺忆前尘
信笺上的字迹,即便模糊了,也依旧能辨出那份独有的清峻风骨。那是你的笔迹,每一个转折,每一处顿挫,都曾被我于灯下反复摩挲,深深印刻在心里。信不长,说的也不过是些寻常琐事,问窗前的梅花开了几朵,问新酿的绿蚁酒是否醇厚,末了,总不忘叮嘱一句,天寒添衣。如今读来,字字寻常,却又字字千斤。我记得你离去那日,也是这般天气,秋雨霖霖,沾衣不湿,却凉透心扉。你站在长亭外,青衫被雨气氤氲得颜色深重,像一幅洇了水的水墨画。你没有多说,只将这把系着旧铃的伞递与我,转身便没入了茫茫雨雾之中,那背影决绝,仿佛此生再无回头之路。铜铃在我手中微微作响,那声音,竟与今夜的雨铃声如此相似。
三、铜铃诉离殇
我起身,从箱底取出那把旧伞。伞骨依旧完好,只是绸面已褪了颜色,唯有伞柄下系着的那枚小小铜铃,历经岁月,光泽却愈发温润沉静。我轻轻晃动,铃声清脆,叮铃一声,瞬间便融入了窗外无边的雨声铃响之中,再也分不清彼此。这铃声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过去传来,穿过重重时光的帷幕,径直落在今夜的心上。它诉说着长亭的别离,诉说着无数个独守空闺的黄昏与黎明,诉说着望断天涯路也不见归帆的绝望与期盼。古人说,雨打铃铛,如泣如诉,以前不解,如今方知,那原是天地在为不能圆满的世事,做着一声声悠长而悲悯的和鸣。
四、寒雨浸长夜
窗外的雨,似乎下得更密了。寒气透过窗纱,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,烛火又是一阵明灭。我拢了拢衣衫,却觉得那寒意并非来自外界,而是从心底最深处,一点点弥漫开来的。这漫长的夜,因这雨,因这铃,因这无尽的回忆,而被拉扯得没有尽头。我想起你说过,最喜雨夜读书,听雨打芭蕉,谓有金石之声。如今,我的书卷依旧,芭蕉亦在庭中,只是那共听风雨的人,早已天涯杳杳。雨声铃音,交织成一张无形无质的网,将我温柔地笼罩其中,网里是过往的温存,是蚀骨的相思,是明知无望却不肯放手的执拗。这凄清的况味,竟也让人沉溺,仿佛唯有在这彻底的冰凉与孤寂里,才能触摸到那份感情最初最真实的温度。
五、烛尽心未灰
烛火渐渐低了下去,最后一缕青烟,袅袅升起,随即消散在潮湿的空气里。屋内陷入一片黑暗,唯有窗外一点朦胧的天光,映着雨丝的痕迹。黑暗并未带来恐惧,反而让耳边的雨声铃声更加清晰,更加纯粹。手中冰凉的铜铃,和怀中已然模糊的信笺,是这黑夜中唯一实在的触感。我知道,天总会亮的,雨总会停的,铃也总会静默的。但有些东西,就像那燃尽的红烛,即便形骸化泪,凝固成灰,那曾经热烈燃烧过的一缕心魂,那照亮过彼此生命一程的光芒,却永远不会真正消失。它融在了这年年相似的秋雨里,刻在了这夜夜如诉的铃音中,也沉淀在了此后每一个独自面对的晨昏里。夜雨霖铃,声声入耳,也声声入骨,这或许便是你我之间,最后的,也是最永恒的对话了。
